家庭暴力，一個給孩子幼小心靈帶來巨大創傷的詞語，近年來頻頻走進人們視線。據全國婦聯統計，每年接到的“家暴”投訴在5萬件左右，而其實這只是現實中很少的一部分，絕大多數成年人和孩子遭遇家暴后選擇了避而不語。
成長在“家暴”環境中的孩子會遭受到哪些心理傷害？這些傷害又將在他們成年后帶來哪些后果？中國白絲帶志愿者網絡下設的專門為家暴和其他性別暴力當事人提供咨詢的白絲帶公益熱線（4000110391）表示，去年共接聽近600個關于家庭暴力的熱線電話，其中95%都與孩子有關。在家庭暴力對孩子的危害方面，各種案例表明，家庭暴力的“種子”幾乎都會代代相傳；同時，受家暴之困的孩子往往在成年之后仍難以與他人建立親密關系。
幾乎所有施暴者都曾“被暴力”
講述人：欣欣（化名）
“我父親總是通過暴力來解決對我的教育問題。有一次小學期末考試后，一家人吃飯的時候，他一聽我說沒考好，立馬把筷子往地上一摔，一把把我推在地上，踹了好幾腳，我當時簡直被打傻了，身上一陣陣疼，空白的大腦里只有一個‘恨’字。一直到高一的時候他還對我動過手，一次把我惹急了，我直接拿著刀說，‘你要是再打我，我就把自己砍了’。”
欣欣是為數不多的敢于說出自己曾身處家暴環境的中學生。不可思議的經歷讓這個原本外表清秀的女孩一身剛烈，四個耳洞兩處紋身，抽過煙也喝過酒，雖然看起來與人冰冷，但她第一次給白絲帶熱線打電話并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媽媽。“那天我爸把我媽打了，就是因為看電視時我跟我媽爭執了幾句，我就非常憤怒地把電視關了，我爸覺得電視被關了很不高興，就一拳頭撂在我媽頭上，然后就開始在我媽后背練拳頭。”欣欣說，大概是因為當時處于旁觀者的位置，再加上上中學后曾看到過一些關于家暴的文章，那一次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必須要為改變這種糟糕的家暴環境作一些努力了。
在熱線志愿者的引導下，欣欣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隱藏在父親暴力背后的重要原因——代代相傳。“其實我爸也是一個在家庭暴力環境中長大的孩子，因為我爺爺看不上我奶奶，奶奶就把生活中、婚姻中很多不愉快都積怨到我爸身上，拿我爸當‘撒氣筒’，小時候劈頭蓋臉一頓打是家常便飯，所以到現在，爸爸也很少給奶奶打電話，因為經常上來先挨一頓罵”。
欣欣直言自己同樣也是個暴脾氣，“奶奶傳給爸爸，爸爸的暴力其實也在無形中傳給了我”，欣欣苦笑著說，雖然自己痛恨家暴，但一有不高興的時候就想發脾氣、摔東西，“每一次事后我都意識到自己的做法很可怕，好像是在走父親的老路，雖然心里發誓下回不能這樣了，可下一次我還是改不了這副德行，好像非得通過大喊大吵、摔東西才能發泄出來”。
“對于家暴，我不能再讓自己像小時候那樣，抹抹眼淚就過去，我想讓這種‘遺傳’在我身上停止”，欣欣說。
分析
暴力是學會的
白絲帶熱線志愿者表示，暴力并非天生本能，而是學會的，從所跟蹤的案例來看，大部分家庭暴力施暴者都有被暴力的經歷，尤其是在從小的生活環境中。這樣的暴力生活狀態被固定成正常的生活方式，他們也只會用這樣的方式去生活，去對待自己的伴侶和孩子，這就是暴力的代際傳承。
“兩個星期是我戀愛的保質期”
講述人：曉磊（化名）
身為公務員的曉磊是一個典型的80后帥小伙，文質彬彬的外表，再加上體面的工作，按理說應該在單身女性中十分搶手。然而，28歲的他至今沒有談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我每次戀愛的保質期只有兩個星期，簡直像是被下了詛咒”，曉磊說，不管是自己心儀的女孩，還是別人介紹的陌生人，談戀愛的時間幾乎都沒有超過兩星期的，“從20出頭到現在，六七年時間，我見過、談過的女生不下20個，但卻沒有一個成為我真正意義上的女朋友”。
起初，曉磊總是以“性格不合”來為自己開脫，但戀愛屢屢失敗之后，他開始反思“可能真是哪里出了問題”。在熱線志愿者的追問下，他坦言自己的人際關系也很失敗，“我是個很宅的人，不喜歡出去玩，也沒有什么太要好的朋友，小學爸爸媽媽離異后，我一直跟媽媽生活，但她經常打罵我，所以也沒什么感情”。
雖然大多數人的童年都可以用五彩和美好來形容，但幼年時的記憶卻是曉磊最不愿意打開的一扇門。“那會兒就因為沒認真完成作業，我媽就會使勁打我，拿皮帶抽我……不管我怎么哭喊、認錯，她都不會停，她經常說，‘你要是敢學習不好，我馬上不要你……’”短短一句話，曉磊停頓了很多次，最后沉默片刻說：“我甚至覺得我媽連個后媽都不如。”
在母親的強權和打罵之下，曉磊遭受到了嚴重的身體和精神傷害，“每次她打完我，我都會離家出走，在馬路上走很久很久，或者到我經常去的一片樹林里呆著，一開始她到處找我，后來知道我也不會走太遠，就不找了，我也慢慢習慣了這種方式，而且越來越喜歡獨來獨往”。
“其實我媽還是愛我的，我能感覺到她每次打完我后自己也很內疚，想補償我，可是她卻改不了這種暴力方式”，曉磊說，在他心里也對媽媽有感情，可是從小到大不堪回首的經歷讓他沒辦法愛母親，沒辦法和她親近。
分析
事業遇挫時容易家暴
與曉磊接觸較多的白絲帶熱線志愿者張凌華告訴記者，曉磊的母親是一個事業很成功的女強人，內心有一套“完美邏輯”，要求自己事業成功，家庭美滿，兒子還要優秀，稍有一些不如意就會發脾氣。“他媽媽曾說，‘我覺得生活放松了，錢多了，就不會頻繁罵人；錢少了，就開始發脾氣’。”曉磊母親的這句話給志愿者印象深刻，“事實上，她是認同了權力、金錢代表成功和強大，從而轉化成了對金錢和權力的無盡追求，一旦失去就會用暴力的方式實現控制，并指向最容易被控制的孩子，這在父母對孩子的家庭暴力中十分普遍”。
另外，親密關系困難是生活在家暴環境中孩子的一個共性問題。曉磊的經歷比較典型，這背后的主要原因在于，曉磊在內心躲避暴力傷害的同時也形成了封閉自己的習慣，習慣于獨來獨往，久而久之便無法相信別人，失去了與他人進行深度社會交往的能力。
觀點
精神暴力也是家暴
白絲帶公益熱線負責人方剛表示，家庭暴力不只是肢體暴力，還包括精神暴力、性暴力、行為控制等，大部分家暴并不是媒體披露出來的那些疑似虐待狂的父母，針扎、鞭打、腳踢……而是通過一些隱形方式存在。
有一個中學生曾講述，他最受不了的，是父母跪在他面前，求他“好好學習”，這就是對孩子的精神暴力。經歷家庭暴力的孩子，往往難以專注地學習，或陷入極大的自卑、自責情緒中，同時人際交往困難……父母希望通過“愛”孩子要達到的目標，反而更無法實現。他們中許多人還傳承了暴力，將暴力帶入未來的親密關系中。
本報記者 蘭潔 J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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