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5年,濰縣集中營的部分親歷者在集中營前合影。(資料片)

濰縣集中營老照片。(資料片)

濰縣集中營的親歷者狄蘭將自己的經歷寫成了一本書,書名叫《中國逃亡記》。 本報深度記者 劉志浩 攝
戰爭讓人無處可逃,但自由必將到來。
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軍在濰坊占領了美國人狄樂播創建的樂道院,改造成二戰時期亞洲最大的關押西方盟國僑民的“集中營”之一,關押了包括英、美、法等國在內的2200多人。
肉體可以被折磨,但意志不能被消滅。在這座被稱為“濰縣集中營”的監獄里,人們正是靠著頑強的毅力,才堅持到了最后。侵華戰爭給中國人帶來巨大災難,通過生存在集中營里的外國人的遭遇,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硝煙彌漫,無人能獨善其身。
本報深度記者
劉志浩 寇潤濤
避難
從1956年畢業分配到濰坊昌濰專區第一人民醫院(現為濰坊市人民醫院)放射科開始,夏寶樞就零星聽說過一些當年被關押在這里的“洋鬼子”的故事。他沒有想到,三四十年后,這段歷史會被重新挖掘,成為這座城市難以磨滅的印記之一。
彼時,每天按部就班工作的夏寶樞從后來蓋起門診樓的一片空地上經過,看到殘存的帶有外文字樣的墓碑時,會偶爾閃過一些念頭:“這里埋葬的到底是誰?”
他只知道,這座醫院是當年一個美國人創建教堂而建立的配套設施,與之相對的,還有距離醫院不遠的一所名為“廣文”的學校。
這個美國人叫狄樂播,1882年來華,在濰坊建立起一個叫做“樂道院”的場所,集教堂、醫院、學校三位一體,用于傳教、辦學和治病救人。
更多的歷史背景,則要追溯到鴉片戰爭時期。
學者陶飛亞和劉天路在《基督教與近代山東社會》中分析,當時教會發現,在直接布道之外,通過興辦教育、醫療等世俗活動,樹立良好的社會形象,能更好地適應中國的社會環境。“特別是在廢科舉、興學堂和派遣留學生之前,傳教士興辦的教育機構幾乎是內地人民了解、接觸西學的唯一途徑。”
濰縣樂道院的成立便有了特別的意義,事實上也逐漸得到了人們的認可。
據史料記載,1916年,樂道院成為戰亂中濰縣縣城的避難所,其后當地人為了感激樂道院的救助,士紳們特制了一塊“仁里德鄰”的匾額,加上一份厚禮送到了樂道院。樂道院則把原來北大門上“樂道院”的舊匾取下掛在大門里面,將新匾掛在外面。
1937年12月,日軍占領濰縣,樂道院此后成為十里八鄉最好的避難所。
于1921年離世的狄樂播未曾想到,當初自己為了傳教而設立的這片占地將近200畝的建筑群,會在1942年前后成為一座關押“自己人”的巨型監獄。
拘禁
戰爭爆發之前,遠在北京的英國人狄蘭已經隱約有了某種不好的預感。
已過而立之年的狄蘭當時是英美煙草公司駐張家口的經理人員。戰爭爆發后,他所在的公司很快受到了影響。
“他可能一開始沒怎么在意,畢竟他們屬于中日意之外的第三國。”對狄蘭這段經歷有著長期研究的濰坊護理職業學院濰坊校區紀委副書記崔書田說,進入抗戰相持階段,戰爭的消耗越來越大,日本人開始瘋狂掠奪各種資源。
崔書田所在的學校源自樂道院基督教醫院護士學校。2009年該校籌建校史館,當時負責整理校史資料的崔書田發現,校史上關于集中營的這段記載語焉不詳,遍詢之下,周圍能講清楚這段歷史的人也寥寥無幾。
幾經打聽,他找到了青島一位叫韓同文的老人,詳細了解了這段歷史。更讓他意外的是,老人贈給他的一本書,成為之后幾年崔書田在工作之余的另一項重要“業務”。
狄蘭1943年3月關入集中營,1944年6月逃出,1945年8月17日集中營解放,第二天他與恒安石便回到了集中營。大約9月份,他幸運地得到了一個軍用飛機座位,離開了濰縣樂道院,飛到了北平。1949年,英國麥克米倫出版公司推出了全球首部日軍關押盟國僑民狀況的回憶錄,即這本《CHINESE ESCAPADE》(《中國逃亡記》)。這是一本外國人親眼見證中國人民受盡日本侵略者殘酷壓迫,中國各階層在惡劣的環境下不屈不撓堅持抗戰的歷史紀實。”崔書田說。經過六年的努力,他已翻譯完成此書,并將由山東人民出版社于今年8月17日集中營解放70周年之際出版發行。
根據書中記載,狄蘭1941年初便被日本人以“黑市外匯交易”的名義拘禁,在被迫簽署了“出讓”公司的協議后,他才被日軍放出。狄蘭知道,日本人不會輕易放過他。“因為作為一個小小的銷售經理,他簽字出讓公司,實際上產生不了法律上的效力。”崔書田說。
1941年12月6日,珍珠港事件爆發前兩天,他又被日軍以設計綁架的方式在天津抓獲,當夜從北平轉道,押往張家口日軍司令部監獄。
當時北平城的同盟國公民中間,盛傳外國人要被送到一個叫做“濰縣”的地方,但當時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山東小縣城的具體位置,也不知道他們將要面臨的是什么樣的命運。
不僅北平,華北所有城市中,但凡同盟國的公民都被日軍拘禁起來。對此,日軍給出的說法是,美日戰事一開,美國囚禁了大量在美的日本籍公民(美國懷疑其中一些人從事間諜活動),日方此舉系報復。
無論如何,在戰爭機器面前,個人已經變得無比渺小。等待這些人的,就是那個叫做“濰縣樂道院”的地方。
抵抗
太平洋戰爭一爆發,之前忌憚于美國軍力對樂道院不敢輕舉妄動的日本人,很快就將之占領,趕走其中的中國人,并著手進行改造。
“1983年我去美國做訪問學者,才開始真正接觸跟樂道院有關的人和事。”5月27日上午,已經83歲高齡的濰坊市人民醫院前院長夏寶樞說。
根據當事人的講述,日本憲兵在樂道院四周壘砌堡壘,圍墻外架起了鐵絲網,高墻上豎起電網,崗樓全部安裝探照燈。荷槍實彈的日軍看守,牽著軍犬在院內不停地巡邏,“原先安靜的樂土就這樣瞬間變成了陰森恐怖的集中營。”
在夏寶樞電腦里有一個20多G資料的文件夾,里面有跟樂道院相關的各種音頻、視頻及文字資料。
最讓人感到驚奇的是,里面還有一篇名為《太陽下的長夜》的劇本,描繪了在被日本人拘禁期間,發生在這個巨型“監獄”中的各種故事。
“80%以上內容都是真實可靠的。”對這個至今沒能完成的劇本,夏寶樞不以為意,他最為看重的是一個名為“長夜人物背景”的文檔,里面記錄了這個劇本的框架,并對集中營中最重要的幾十個人的身份及經歷都做了詳細介紹。
其中就包括了狄蘭,還包括后來曾擔任駐華大使的恒安石、英國歷史上首位奧運田徑冠軍利迪爾等名人。
這個集中營與諸如奧斯維辛等承擔著種族滅絕任務的集中營不同,它只是將歐美國家僑民拘禁于此,限制他們的人身自由,故日本將這里稱為“濰縣敵國人集團生活所”。
即便如此,對于那些并未遭受戰爭直接殘害的外國人來說,集中營的生活令人無法忍受。
狄蘭曾在集中營先后擔任過肉案的切肉工和北平廚房的幫廚及廚師,惡心、恐怖的景象令他終生難忘。在他的回憶錄《中國逃亡記》中,他寫到:案柜上爬滿了蛆蟲,日本人供應的所謂的“肉”上爬滿了怎么趕也趕不走的產卵的蒼蠅。想到包括他自己在內的約1800人,都要吃這些東西,狄蘭說自己“怎么都忍受不下去了”。
樂道院曾先后關押了中國北方2200多名在華外僑,其中包括從天津和煙臺(芝罘)兩所外僑學校送來的近500名兒童。
僑民與外界的聯絡幾乎隔斷。二戰后期,日軍自身供應捉襟見肘,對僑民的食物提供更是日趨匱乏,為了給孩子們補充營養,大人甚至將之前埋入地下的雞蛋殼挖出,清洗干凈,再碾碎加入食物。
翻譯完狄蘭的《中國逃亡記》,崔書田分析,日軍將這些外國僑民囚禁于此,一是為報復英美等敵對國家,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摧毀這些外國僑民的抵抗意志。
但日軍的這一目的并未達到。據記載,集中營的大人一直堅持給孩子們上課,基督教內地會以及煙臺芝罘英文學校創始人英國牧師戴德生的孫女戴愛美曾作如此記述:“我們終能勝過一切,至少在清除臭蟲、捕蠅捉鼠各方面的成績是斐然的。星期六我們訂之為‘大戰臭蟲日’,小刀和指甲是我們的利器,尋索所有的縫兒,不拘枕,毯,被單,或床鋪,將蟲和卵一齊殺掉。”
正是靠著這樣頑強的毅力,這里的人們堅持到了最后。
逃亡
在所有人最終走出集中營之前,狄蘭和恒安石已經先行一步,他們比其他同伴更早地接觸到了自由的空氣。
1944年6月的一個晚上,在經過長時間的準備,利用日軍換崗時按慣例接崗人員要先巡視一周的短短不到10分鐘時間,狄蘭和恒安石從西墻的一個小瞭望塔處,小心地爬過了高高的圍墻,并在大個子湯米·韋德的幫助下,跳過了鐵絲網,奔跑過坑洼地,過虞河至東岸的一處墓地,隨即被接應他們的當地國民黨地方武裝的便衣人員接走。
“狄蘭他很有心機,到集中營一個月后,就在計劃著往外出逃,并一直在觀察著一切可以利用的渠道和人員。集中營內能夠與外面接觸的,只有日本人極不情愿但又沒辦法不保留下來的那些進來干苦力活的人。他先后利用過清理廁所的淘糞工、來營內挖地溝埋排污管道的苦力、當地郵局往里送信件的人等等。集中營上層,也就是管理委員會這一條渠道,也一直在運作著對外聯絡,并先后通過廣文中學的老校長黃樂德、樂道院被占領之前一直在此負責總務行政的孫寄洲、樂道院東側李家莊的承包集中營大糞清理的張興泰父子及幫工劉相增,以及在樂道院近旁做洗衣工并與昌邑當地的抗日武裝魯蘇戰區游擊第四縱隊上層有著親屬關系的昌邑飲馬鎮楊家樓村的基督教徒楊瑞蘭和其丈夫王紹文等。狄蘭這邊通過選定的一位在集中營做木工活的當地梨園村的木匠劉騰云跟外面保持著聯絡,并一直使用此人,直到他與恒安石逃到昌邑一年多后集中營解放的日子。”崔書田介紹說。
“據狄蘭回憶錄,有一次,一位木工被發現帶了寫字的紙條,日本看守將其拖入看守房,當場打得昏死過去,從此再未見過此人。”崔書田說道。
他們很快給英美領事館寫了密信,告知這批僑民在集中營內被拘押后的真實狀況,并請求支援武器彈藥,以保護集中營內的僑民,并用于這里地方武裝的抗日活動。事實上,在此之前,外界對集中營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此后,營內急需的食物和藥品等,被想方設法送進了集中營,堅守在這里的人們,從此多了一分生的希望。
1945年8月17日,即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的第三天,一架美軍轟炸機出現在了濰縣樂道院上空,隨后,七名全副武裝的傘兵降落到樂道院北門的高粱田間,代號“鴨子行動”的救援行動就此展開。早已失去斗志的集中營日軍主管伊佐以及所有日本看守垂頭喪氣地將集中營交給了救援人員。
歷經近三年的囚禁生活后,包括美英俄等20多個國家的1500多名僑民陸續以各種方式離開了樂道院。
戰爭讓人無處可逃,但自由必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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