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學術界,“厭食癥”不僅成為一個醫學課題,更是一個性別哲學話題。無論是“瘦骨嶙峋”的骨感還是“厭食癥”的障礙都是權力和文化為女性穿上的“束身衣”,表面上看來只是束縛了女性的身體,實則是對女性自由、權利,以及身體體驗、自主性和主體性的限制。
作為女性,沒有人不希望有一副好身材,在剛剛舉行的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大閱兵中,英姿颯爽的中國女兵形象成為中國女性的驕傲。然而,在夢想好身材的人生中,有一些女性卻走了極端,她們不是通過科學鍛煉和飲食的方式,而是通過節食、厭食等不良方式來減肥,不僅損害了身體和健康,甚至患上“厭食癥”,最終骨瘦如柴、形如枯槁。
多國對體型過瘦模特下禁令
根據中國經濟網的報道,今年4月,法國通過了一項新的法律修正案,禁止模特經紀公司和時尚品牌起用過瘦的模特走秀,這項法案的主要目的是緩解厭食癥的發病率。因為時尚圈“以瘦為美”的圭臬不僅使許多模特因為過度減肥而患上厭食癥,而且在法國的普通人中,每年也大約有3萬至4萬人遭受心理性厭食癥的困擾,其中青少年的比例高達90%。該修正案還規定:若經紀公司或時尚品牌違法,將被處以最多六個月的監禁和75000歐元的罰款。如今在學術界,厭食癥不僅成為一個醫學課題,更是一個性別哲學話題。
毫無疑問,厭食癥產生于一個人對于自己身體的不滿,以及對于“理想”的追求。根據哲學現象學理論,身體障礙是許多更為復雜的障礙的反映,倘若我們試圖分析厭食癥這種身體障礙,就必須先了解身體意象(body image)的概念。身體意象是一個人自我概念的基礎部分,在自我意識中最早萌發,表現為個體對于自己身體的認知和評價,由人們對自己身體的知覺、情感態度、概念以及信仰系統構成。身體意象更多地來自社會和文化的影響,例如在父權制文化中,女性會不自主地接受男性對于女性身體形象的認知或期待,或是把“三寸金蓮”“螓首蛾眉”,或是把“楊柳細腰”“豐乳肥臀”作為理想身體的摹本來仿效。即便在當代社會,一些時尚媒體還在迎合男性對于“骨感美”的喜好,迫使女性為了就業、婚戀和著裝而不停地節食和減肥。
盡管目前尚無法證明歐美國家厭食癥發病率的攀升與時尚媒體塑造的女性“以瘦為美”的形象有關,但從公共健康,特別是女性健康著眼,社會和女性必須改變這一觀念。2012年3月,以色列正式通過法律禁止體重過輕的模特在廣告中出現,由此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有相關立法的國家。此后在西班牙、意大利、巴西和智利等國的時尚界也都出臺規定,限制模特體型過瘦。在當代學術界,如今,身體意象已成為一個被心理學、醫學、精神病學、哲學和性別研究廣為接受的概念,人們經常用它來分析神經性厭食癥和飲食失調等障礙。
探究女性“厭食癥”的社會文化因素
女性主義學者蘇珊·波爾多認為,在西方文化中,厭食癥體現出三個文化軸線:其一是身心二元論軸線。在從柏拉圖到笛卡爾以來的西方哲學概念體系中,身體一直被看成是外在的和邪惡的,具有難以克服的局限性。其二是控制軸線。西方哲學一直教導人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生活,而事實上這種生活在許多方面是失控的。女性為什么會患上厭食癥?因為她試圖通過控制飲食來獲得在其他方面無法得到的成就感。其三是性別和權力軸線。在西方“父權制”文化中,具有一種贊美女性身材的苗條,并把它與女性的性感聯系在一起的傾向。而肥胖通常是“懶惰”“愚蠢”和“生活不節制”的代名詞。
波爾多的這一觀點與女性主義哲學家瓊·斯科特對于社會性別的解釋不謀而合,后者認為社會性別具有四個相關因素——具有多種表現形式的文化象征;對于象征意義作出解釋的規范;社會的組織形式以及主體的認同。因而,無論是“瘦骨嶙峋”的骨感還是“厭食癥”的障礙都是權力和文化為女性穿上的“束身衣”,表面上看來只是束縛了女性的身體,實則卻是對女性自由、權利,以及身體體驗、自主性和主體性的限制。令人遺憾的是,許多女性卻在不自覺中盲目地跟風減肥,并不惜以損害健康為代價。
美國哲學家肖恩·加拉赫和丹麥哥本哈根大學女教師梅特·韋弗認為,對于身體意象的研究需要區分三種意向因素:主體對自己身體的知覺體驗;主體對于身體一般概念的理解,包括民間看法或科學知識;主體對于自己身體的情感態度。顯然,其中的概念和情感因素是受各種文化和人際關系因素影響的,但在許多方面,它們的內容卻來自知覺體驗。根據國內學者的最新研究,知覺是指我們通過各種感覺器官所獲得的對于事物和外部世界的意識感知。而知覺經驗則具有某種現象特征,使人能夠體驗到一種“那究竟像什么”的感覺。這種現象特征與意識及意向性之間具有深刻的內在關聯。
在當代哲學對于知覺體驗的討論中,關注到知覺扭曲性問題,這主要體現為錯覺和幻覺,而這兩者多半來自我們意向性的心靈狀態,也就是說知覺扭曲現象似乎暗示我們在知覺體驗中首先感受到的是某種內在的、私人的東西,而不是直接感受到外部世界客觀存在的事物。加拉赫和韋弗在分析厭食癥時也看到一個現象,即學者們大都同意厭食癥源于人們在身體意象方面的扭曲,但卻對這種扭曲來自情感還是知覺爭論不休。而他們試圖超越這一爭論,強調要從整體和多元的視角來理解厭食癥問題,即把它視為一種有多重維度的身體障礙。
倘若從女性主義哲學思維來分析,雖然我們必須承認上述現象學和認識論對于厭食癥的解釋超越了傳統認識論的“身心二元論”和還原論的理論弊端,認為是文化、社會、情感、知覺和概念因素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厭食癥障礙,但卻沒有強調兩個重要的觀點:其一,是社會和文化因素起到決定作用,因為無論如何解釋女性的身體意象和知覺體驗,都不能忽視前者的塑造和影響。其二,女性的厭食癥來自文化和社會對于女性身體權利的侵犯,在厭食過程中,女性已經失去或者放棄了主宰自己身體和生命的權利,而這也是她們失去主體性和自主性的一種表現,表面上看起來,她們正在為了“光鮮靚麗”主宰自己的飲食和身體,實則她們的身體卻已變成一個外在的“他物”和“怪物”,她們此時的自我認同是模糊的,對于自己身體的認同也是模糊的,這個身體已不再為她所擁有,而她對此卻全然不知。
記得自己曾步入西班牙的一家時裝店,看到各種瘦小花色的時裝便馬上出來了,在門口大喊一聲:“難道這家商店賣的都是給貓穿的衣服嗎?”我并不籠統地反對女性減肥,但主張減肥一定得是為了健康,而且僅僅是為了健康。
(作者為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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