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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已經持續近3個月的眾籌活動，至今仍未完成——一筆4萬余元的社會撫養費。如果沒有這筆社會撫養費，一名出生尚不足百天的女嬰將一直無法辦理戶口登記。因為，這項眾籌活動的兩名發起人、孩子的父母，沈博倫和吳霞并未結婚。在生下孩子之前，他們已決定分手。

從眾籌那一天起，這個項目和沈吳二人就伴隨著較大的爭議與質疑。不少人批評未婚生子的做法“不成熟、不負責任”。而對于沈博倫看來，非婚者是否該享有生育權才是他們發起眾籌的最主要動力。

43910元的眾籌

6月21日，沈博倫的女兒出生。那天恰好是父親節。

女兒出生當晚，眾籌項目在一家眾籌平臺網站上線。他們將眾籌項目命名為“父親節籌罰款，給一個上不了戶口的新生兒”，每筆籌款設限10元，因為“不希望把這個巨大罰款金額變成他人的負擔”，同時希望支持者能夠“奔走相告，讓更多人參與支持”。在眾籌項目頁面里，沈博倫和吳霞闡明了他們的初衷：“我們并不期望通過我們這小小的事情帶來巨變。但對于我們來說，整件事情是一個值得公開討論的話題，也是一個為多元選擇爭取更多社會支持的個人行動。”

眾籌項目上線16小時，312人參與眾籌，籌款9581元。也是在這個時候，眾籌活動突然被強制要求下架。為了能夠持續發聲，他們自己重新發起這場眾籌，并一直持續到現在。

2013年11月，沈博倫和吳霞戀愛。2014年10月，吳霞發現自己已懷孕。2015年1月，沈博倫和吳霞卻決定分手，同時也決定將孩子生下。4月，他們開始向相關部門咨詢未婚生子的政策與戶口辦理手續。一個月后，在得知需要繳納43910元社會撫養費后，沈博倫和吳霞兩人決定發起一個網絡眾籌項目籌集這筆資金，同時，期待能夠讓更多的人了解他們做出如此選擇的原因。

“呼吁才是實質”

整件事情源于沈博倫、吳霞兩人分手后仍決定把孩子生下來。而在現行制度框架下，給一名非婚生孩子辦理戶口的流程有些復雜，首先需要父親與孩子完成親子鑒定，才能給孩子進行戶口建檔，還要提交一系列證明材料，并繳納社會撫養費。考慮再三，他們選擇了繳納社會撫養費、讓孩子能夠落戶。

沈博倫今年26歲，從中國傳媒大學畢業后，他曾在一家外企做過一年的活動策劃。之后，他曾經發起過一個名為“+box”的項目，在北京、上海、廣州等10個一、二線城市收集100個年輕人最想問世界的一個問題，做成視頻參加展覽。目前，他是名自由職業者，收入來自于偶爾接拍一些片子。“不同的城市成長和文化背景對我有一定影響，更加注重個體性而非盲目的群體意識。自由職業這段時間也影響頗深，看到了更多可能性，相信更多生活方式。”對于成長經歷，沈博倫如此評價。

雖然繳納這筆罰款有些壓力，但他并非真的無力支付，他只是覺得不合理。“眾籌是個方式，呼吁才是實質。”社會撫養費是否合理？非婚者是否該享有生育權？這是沈博倫借眾籌項目提出的兩個重要問題。

有人認為他們是在公開與社會制度作對。沈博倫不這么認為。他認為他“只是在做自己認為應該或者說正確的事情”，“而恰恰這件事情上政策本身有很多值得改進的地方。更何況，我們籌集社會撫養費，這不是準備交錢了么？我們生于這個時代，可以不贊同這個時代的規則，但我們不能剝奪孩子享有這個時代帶給她的權利。”

外界更關注現實難題

最初，眾籌項目上線后，很多人關心孩子的狀況和未來成長的環境，也有人認為他們未婚生子，對孩子而言并不公平。“如果能讓孩子感受到我們兩個人對孩子的愛，這一切就是公平的。與其把精力放在維護一個‘家’的公眾形象上，倒不如仔細想想如何把自己投入到更熱愛的生活中去，讓孩子感受生活本身的希望。”在眾籌項目介紹中，他們如此回應。

6月28日，女兒出生一周后，沈博倫發起了一次線下活動，希望能與大家探討關于未婚生子，關于家庭、婚姻、責任和自由的話題。當天，他給自己身份的定位是“90%的公民，10%的孩子父親”，他原本想與參加者討論制度層面的問題，卻發現大家在制度問題上支持他們，沒有繼續討論的必要。同時，參與者們更關心與現實生活相關的問題，“像將來怎么養孩子”。

孩子剛出生時，沈博倫暫住在吳霞家里，他們兩人輪流帶孩子。沈博倫主要管晚上。第一周，他晚上休息時間很少，白天休息。他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里如此記錄：“這周基本上半夜都只能睡個4個小時，白天來補覺，但這好像并沒有過多的影響生活。她吃完了就給她拍嗝，踏實了就給她睡覺，拉屎了就換個尿布，醒了再去喝奶，差不多就是這樣。除了每天夜里11點到次日凌晨3點之間都會有長時間的哭鬧折騰外，其他時候她非常乖。掌握了一些規律后，我們其實總體來說很輕松，這也算是幸運吧。”

孩子出生前，沈博倫和吳霞定了“照顧孩子的時間分配契約”。但具體的內容，沈博倫說自己沒太關注，“都是自發的照顧，我也沒太在意那些東西，后來我們也就不看了”，“我非常喜歡照顧孩子，喜歡一件事，不會為自己尋找開脫的理由。”

也有人看不慣沈博倫的選擇和行為，認為他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我認為父親是個身份，不是個權威，也不需要有任何模板。我希望能夠陪伴她成長，實踐陪伴式的教育而不是教唆或者權威式的教育。我們彼此學習，相互幫助。我陪她看世界，她也會給我很多啟發，做好朋友，何其快哉。”沈博倫甚至希望自己能與女兒“一起玩兒大”。

“變化是遲早的”

在其他國家，非婚生子女數量在不斷上升。2010年，歐盟統計局發布統計數字稱，過去20年來，歐盟27個成員國中非婚生子女人數增加一倍，占了該地區新生兒數量的三分之一以上。

2012年，美國30歲以下女性所生子女中，超過一半為非婚生。2013年，美國全國超過48%的嬰兒是非婚生，其中許多產婦是未成年母親。2013年，英國有媒體稱，據2012年數據統計，國內未婚母親所生子女的比例達到新生兒中的47.5%，為歷史最高；如果這個數字持續上漲，那么到2016年，英國非婚生子女將超過新生兒的一半數量。在日本，實行“戶口隨人走”的戶籍管理制度，個人在某地居住后便可前往所轄地方政府辦理相關手續，成為當地的常住人口，享受各項社會公共權利。這樣的制度同樣適用于新生嬰兒，包括非婚生育孩子。韓國法律規定，非婚生子女原則上需由母親進行申請。目前，韓國非婚生子女人數是十年前的兩倍。

目前，我國并沒有非婚生子女的確切統計數字。但隨著經濟發展和人們觀念的變化，非婚生子女數量正在迅速增長。通過網絡搜索，關于非婚生子女落戶、上學遇到困境的呼吁和報道也并非少數。就在2014年，還曾有媒體報道北京一名單身母親，為自己非婚生的5歲女兒上學而四處奔走、求助無門。

“我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讓我們的后代獲得更好的生活環境，社會對不同的生活方式有更多的包容。今天我們不做，明天就不會有更包容更多樣的生活方式。今天我們做了，明天她的生活環境就會更自由。也許我們的力量很微弱，但依舊會留下深遠的影響。無論如何，都要行動，而不是衡量自己的行動成本。我若妥協，孩子也會學習我的行為。”盡管影響或許微弱，沈博倫認為“變化是遲早的”，“現在社會發展非常快速，許多人的意識早就超越了我們現有生存環境。這也是為什么我要做現在的事業”。

由于此前沈博倫的身份證過期，目前正在重新辦理過程中，目前他女兒落戶的手續還處在第一步辦理出生證明的階段。可以預見的是，戶口的辦理與繳納社會撫養費捆綁在一起。在第一次眾籌項目被迫下線后，資金籌集也多少受到了一些影響。

“我并不是反感制度，而是反感不合理的框架思維。制度只是其中一個很小的點。”沈博倫強調，他同時認為：“良好的制度幫助我們的生活變好。”

本報記者 習楠 J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