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網南寧10月11日電(記者 楊陳)“如果中國停止青蒿的種植、生產,全球的青蒿素類藥物的價格都會成倍增長。非洲、東南亞等貧困人口想要治療瘧疾就必須付出更加高額的代價。中國人種青蒿,意義遠大于金錢。”青蒿國家自然基金項目專家、廣西藥用植物園中藥材生產技術中心副研究員韋樹根11日在接受中新社記者專訪時表示。
十月的廣西南寧秋意漸濃,在廣西藥用植物園一畝見方的試驗田里,綠油油的青蒿每株均占地約2平方米,高1.5米,長勢濃密,十分喜人。
“你看這些青蒿,雖然跟兩三米高的野生青蒿相比并不起眼,但是它們的青蒿素含量都在1%左右,是野生青蒿含量的近一倍。光是眼前的這一畝青蒿所產的種子,至少可以供農民種植兩三千畝青蒿。”韋樹根從事青蒿培育研究已有近十年光景,對他來說,眼看著自己參與培育的青蒿品種青蒿素含量日益提升,也成了他最開心最值得驕傲的事。
“東方神藥”廣西制造
青蒿素及其衍生物青蒿琥酯、青蒿甲醚等能迅速消滅人體內瘧原蟲,對腦瘧等惡性瘧疾的治愈率達到97%。2015年10月5日,中國女醫藥學家屠呦呦憑借從中藥中分離出青蒿素應用于瘧疾治療,與另外兩名科學家威廉·坎貝爾和大村智共同獲得2015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當青蒿素隨著屠呦呦、諾貝爾獎名聲大震時,卻鮮少有人知道,廣西這個地處中國西部的少數民族地區便是青蒿的主產地。
據了解,目前全球范圍內種植青蒿的有中國、越南、印度等國家,以中國的青蒿素含量最高,原料供應占全球80%。在中國,廣西、重慶、湖南是青蒿主產區,受環境因素影響,廣西的青蒿質量、數量均在其中名列前茅,產量占中國的1/3以上。
“廣西無論是在青蒿素的原料種植面積,青蒿素提取量,還是藥物生產量方面都是中國、乃至世界最大產區之一。”韋樹根說。
“黃金草”瘋長變“荒草”
2004年5月,世界衛生組織將青蒿素復方藥物列為治療瘧疾首選藥物。青蒿這一傳統的中醫藥材頓時身價倍漲,每公斤賣到16元人民幣,成為名副其實的“黃金草”。
彼時,聞風而動的商家瞄準了青蒿素這一契機,在廣西大量種植生產青蒿原料。“2004年至2005年間種植生產青蒿的商家嘗到了豐厚利潤的‘甜頭’。從2006年開始,許多人開始瘋狂投入青蒿產業。當時在廣西的青蒿素類藥品生產企業一時之間多達20-30家,青蒿素需求量為10萬畝左右,但全國種植面積達40-50萬畝,廣西占大多數。”韋樹根介紹。
韋樹根說,“中草藥種得少是寶,有用也是寶,但一旦多了就成了草。”他的話也恰巧印證了廣西的青蒿市場。
經歷了2006年的頂峰,青蒿價格從2007年開始大幅跳水,每公斤青蒿原料僅維持在3元左右,市場上供遠大于求。許多種植戶入不敷出,藥品生產廠家之間惡性競爭,假冒產業紛紛出現,企業大片倒閉的同時,也使中國的青蒿產業遭受重創。
“大逃殺”后價格遇“冰點”
廣西柳州市融安縣仙草堂制藥公司正是這次“大逃殺”中僅存的幾家還在生產青蒿素的企業之一。該公司經理孔雪萍介紹說,2014年,該企業加工青蒿干料4000噸,生產青蒿素50噸,占全球青蒿素需求量的四分之一,產品90%出口到非洲市場。
高產量、高出口額的背后,仙草堂同樣面對著市場調整的陣痛。“我們2006年開始生產青蒿素,當時每噸價格是800萬元。2007年青蒿價格突然跳水至3元/公斤,但由于公司跟種植戶簽訂了7元/公斤的保底收購價,我們當年就虧損了200多萬元。這幾年青蒿素的價格起起伏伏,今年已經降到‘冰點’,每噸價格僅為120多萬元。這樣下去,不知道企業還能堅持多久。”孔雪萍說。
據孔雪萍介紹,目前中國的青蒿產業大多不景氣,且管理較為混亂。“許多化工企業看著價格利潤高一些就生產一下,市場低迷時就停產。全國的青蒿素生產廠商有12家,但現在真正生產的僅5、6家。”
缺乏專利低端市場求生存
孔雪萍說,目前青蒿素類藥品的成品制造專利大多掌握在瑞士諾華、法國賽諾菲等制藥“巨頭”手中,中國企業生產的青蒿素盡管產量高,出口大,但僅為半成品,實際利潤微薄。“這也是導致目前中國青蒿產業低迷的主因之一。”
據不完全統計,青蒿素原料和成藥銷售利潤比約為1:20。在全球抗瘧藥公立采購市場至今仍由瑞士諾華、法國賽諾菲等跨國公司占據的當下,中國企業只能當原料提供商,為外企貼牌生產,或者付出高昂的營銷代價在私立市場取得一席之地。而全球抗瘧藥市場中,公立市場占70%,私立市場只占30%。
中國醫學科學院藥用植物研究所生物技術研究室主任馬小軍表示,中國的專利制度起步較晚,雖然是青蒿素生產大國,但青蒿素類藥品早已被外國企業搶先注冊,這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中國青蒿產業的發展。“我們應該汲取青蒿素的教訓,在后續的創新技術保護中亡羊補牢。”
馬小軍認為,除了喪失專利先機,中國青蒿產業缺乏統籌管理也是造成市場不景氣的原因之一。“種植戶和企業惡性競爭,一味追求經濟效益,造成青蒿一度種植過剩,價格暴跌。相關的行業協會和合作社應該統一起來,實行訂單制,防止出現青蒿過剩或產量不足現象。”
“黑馬”發力打入巨頭壟斷市場
“抗瘧藥治療的大量人群是貧苦大眾,我們應該盡量降低抗瘧藥的價格。中國品牌藥要走向世界,創新和質量是藥品評價的重要標準,復星醫藥要國際化,必須要達到最高水準。”復星醫藥集團總裁汪群斌如是說。
正是在這一志向的帶動下,復星醫藥旗下的桂林南藥股份有限公司在產品的質量和工藝標準上不斷下功夫。該公司生產的治瘧特效藥青蒿琥酯在有效期內的溶出度為85%,新出廠的能達到95%,遠高于國際標準要求的75%。
2005年,桂林南藥研制的青蒿琥酯最終通過了世界衛生組織預認證,成為全球8家通過世衛組織藥品預認證的抗瘧制藥商之一,打破了抗瘧藥被歐洲、印度市場壟斷的僵局,成為中國抗瘧藥生產商中的一匹“黑馬”。
目前,桂林南藥至今仍是唯一通過世衛組織該項認證的中國抗瘧藥生產商,代表著中國在瘧疾治療藥物的研發生產等領域的最強實力。該公司所有抗瘧藥的出口都是自主品牌的成品藥,約占中國抗瘧成品藥出口總量的70%-80%,也是中國政府援助非洲的主要藥品。
業界看好青蒿產業盼復蘇
據世衛組織的統計數據,目前以青蒿素為原料的藥物在全球數十個國家有銷售,市場非常龐大,僅非洲每年就有超過2億人次需要這種藥物。
“從醫學角度看,青蒿素是抗擊瘧疾最有效的藥物,暫時沒有別的藥品及疫苗可以取代它。因此,無論從藥物價值本身,還是對非洲貧困民眾的人道主義救助,青蒿產業的依舊存在巨大潛力。”韋樹根表示。
孔雪萍亦對未來的青蒿市場表示樂觀,“市場的浮動是正常的,企業開發一項產品,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資金,不可能因為青蒿市場的暫時不景氣就中斷。生產‘救命’的青蒿素,是藥品企業的一種責任和態度。”
當前,為扶持青蒿市場,讓“東方神藥”繼續造福非洲的百萬生命,中國官方也出臺了一系列舉措,為科研單位提供提升青蒿素含量的研發項目基金,對青蒿素生產企業進行貼息貸款政策傾斜,向青蒿種植農戶免費發放優質種子及肥料等。
如今,在廣西的柳州融安、融水、三江,南寧馬山,河池大化等地,每年8月,依舊會看到漫山遍野被綠油油的青蒿覆蓋的場景。
“青蒿的種植周期只需120天,一年種一次,容易種也不用怎么護理,每畝利潤在1000元左右。收成了,再種玉米、辣椒等農作物也不耽誤。種植青蒿已經成了廣西山區農民的增收渠道之一。”韋樹根如是說。
產學研結合青蒿有望多點開花
天花、結核病等曾是全球最嚴重的傳染病之一,但隨著人類醫學的進步,被一一攻克。未來如果隨著生活水平的逐漸好轉,瘧疾病毒消失,亦或者青蒿素被其他抗瘧藥物取代,中國的青蒿產業又將何去何從?
這些問題也正是中國青蒿項目專家所考慮的。馬小軍說,目前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所已經研究發現青蒿對于治療人體的其他寄生蟲有殺滅作用。此外,隨著瘧疾抗藥性的出現,科研人員亦在加緊對現有的青蒿類藥物進行結構改造及修飾,以解決瘧原蟲抗藥性問題。“這些都將是延續青蒿藥用價值的新方向。”
韋樹根認為,青蒿具有清熱解暑,除蒸,截瘧等功效。每年端午期間,在廣西等地也有用青蒿沐浴泡腳保健的習俗。“未來,我們可以繼續以中醫理論為基礎,進一步挖掘青蒿的藥用及市場價值,使其成為中西醫結合的典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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