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個男生在旅舍公共區域聊天、休息。
畢業季將至的上午,隔一會兒就有一個年輕人背著雙肩包,提著編織袋走進“攜職”
5年前,“攜職”從小巷子搬到了商業區,“左鄰”是浙江省商務人力資源服務外包廣場,“右舍”是支付寶大廈。夾在中間的小樓看上去并不起眼,卻塞滿了年輕人的夢。
“攜職”的上午很安靜。雨下下停停,但光線還是透過老式的大玻璃窗,照亮前廳的公共區域。
那里擺著柔軟寬闊的沙發和巨大的液晶電視機。桌上有幾盆毛茸茸的人造綠植,飲水機的純凈水可以免費飲用,Wi-Fi信號覆蓋整個樓層。
正當何文杰的希望一點點沉沒之時,1993年出生的史宋婷卻沉浸在憧憬之中。
上午,她多賴了一會兒床才爬起來,然后步伐輕快地穿過走廊,“出門逛逛”。
在重慶師范大學學了4年“媒體后期制作”后,這個想離家近一點的浙江姑娘剛一到杭州就收獲了兩個工作機會。
為此,她特意做了一番比較。在收入相當的情況下,小公司能馬上去上班,但大集團“華數傳媒”更有吸引力。只不過在面試之后,她還需要等待最后的錄用通知。
“應該差不多。”史宋婷住進“攜職”等消息。與此同時,她在愿意錄用她的公司實習。偶爾能請半天假,“放松放松”。
她住在旅社的“當當網”房間。隔壁是“小米”,對面是“百度”,都是年輕人最想去的企業。
“當當網已經out啦!”史宋婷出門后,和她同住一間的“張姐”一臉不屑地甩著長發,晃著手指頭,計算“旅館里的幾類人”。
根據她“幾天來的觀察”,“攜職”里大多數年輕人是來找工作的,小部分是單位派來接受培訓的,還有零星的“背包客”和“搞學習”的。
1983年出生的“張姐”說,自己原本在杭州一家上市公司當高管,因為和老板鬧翻,職位丟了,單位給租的公寓也沒了,可她總想回去上班,“一直在等消息”,足足等了大半年。
“住攜職不是為了省錢,是住酒店太孤單了,我喜歡熱鬧點。”她穿著一件洗得幾乎半透明的舊睡裙,趿拉著塑料拖鞋,趁屋里沒人湊近窗戶,點燃一根香煙。
她的手指甲染得緋紅,3雙超過7厘米的高跟鞋散亂地排在床下,“餓了就泡面”,晚上偶爾出門。
史宋婷曾充滿憂慮地問她“老家的孩子誰帶”。“其實沒孩子,編出來騙騙她們。”張姐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同宿的幾個女孩其實也并不在意她的故事,一個早出晚歸地旅行,一個天天培訓,一個等待工作。人都在屋里,就聊聊天,偶爾共用一個吹風機,但出了旅社,誰都不認為彼此還會有交集。
只差3歲,張姐就住不進這家旅社了。畢業季將至的上午,隔一會兒就有一個年輕人背著雙肩包,提著編織袋走進“攜職”,掏出學生證或畢業證,“第一晚免費”。
一個中年男人剛問了幾句價格,就被明確告知:“35歲以上,恕不接待。”
在“管家”徐玉娟看來,保持年輕人的生活氛圍很重要,大家一起奮斗,能夠互相激勵,“因為找工作確實不容易”。
幾年前,一個住在旅社的姑娘,一心想到“九陽”工作。她不斷投簡歷、打電話,卻沒收到企業任何回復,姑娘失望之下病倒了。病剛好,她又爬起來找上門去,買煙賄賂保安,哭著求人力資源主管給個機會,“基層工人也行,一線賣場推銷也行”。
還有個人稱“六次哥”的小伙子,幾年間已經換了6次工作,每次想跳槽或“被失業”都會回到“攜職”暫住。看見新進來的大學生,他會拍著胸脯,自稱“老油條”,給人介紹經驗。旅社員工都對他很熟悉,最近還聽說,“‘六次哥’要再一次出發了”。
“這里最多的還是陌生環境里抱團取暖的友情!”溫少波金色的眼鏡框和手表帶閃閃發亮。說話時他語速很快,幾乎不停頓,“奮斗”、“夢想”、“正能量”等詞出現頻率很高。
2009年冬天,嚴寒侵襲了中國大部分地區,“杭州的雪下得火車都不開了”。溫少波找到人才市場一個主任,表示想用200個床位,免費接待回不了家的大學生。
“你個民營小旅館想干嗎?!”溫少波回憶,自己被保安趕出門,一頭栽進漫天的大雪里。他很不服氣,“就是要做得更好,有天這個主任退休了,請他來當顧問!”
一個小伙子總是等前臺下班之后悄悄混進來,找個空床睡下,又在清晨她上班前溜走
小廚房里飄出飯香,徐玉娟端起碗,一邊瞟著臺灣綜藝節目,一邊念叨著攜職里的年輕人。“張姐”也撕開一包方便米線,沖進熱水,懶懶地窩進沙發里。
前臺邊的大窗前有個兩米多高的貨架,上面是飲料零食、毛巾牙刷。徐玉娟和兩個前臺小伙子一下班,這個貨架就處在“全面開放、無人看管”的狀態,但“從來沒少過一毛錢東西”。
每天早晨,徐玉娟和同事都會在柜臺上看到一堆零錢,用來登記出貨的本子也會被添上新的記錄:“某某,一瓶可口可樂”、“某房間靠窗下鋪,一卷衛生紙”或者“一包蠶豆,明天來結”。
“賒賬”也會發生。徐玉娟清楚記得,半年前,有個男生一直沒找到工作,房費欠了一千多元后,他悄悄離開。
在用“攜職”微信公眾賬號發信息時,徐玉娟沒提名字,只是略帶傷感地說了一句“至少跟我道聲再見”。她沒想到,兩個多月后,男孩回來,用第一個月工資付清了全部費用。
還有一次,她偶然發現一個小伙子,總是等她下班之后悄悄混進來,找個空床睡下,又在清晨她上班前溜走。她實在不忍心說穿,直到有一天,小伙子找到了工作,光明正大地走到前臺,登記入住。
“我很佩服那些背井離家的孩子,有個姑娘從西北來,個子那么小,還沒她那兩個包大。”今年三十而立的烏鎮人徐玉娟說,自己就沒想過離開浙江去闖一闖。
吃完飯,她在走廊里挨個敲門詢問:“吃飯沒?要蚊帳嗎?今天不面試嗎?”
敲著敲著,她回憶起曾經躲在一扇房門后的“鴕鳥哥”。因為一直得不到面試機會,這個學心理學的男孩自己先心理崩潰了。
他不愿出門,要么在公共區域蹭網打游戲,要么整天躺在房間,因此得了“鴕鳥”的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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